多少地才夠

多少地才夠


很久以前,在俄羅斯有一對姐妹;姐姐嫁給商人 ,住在城裡;妹妹嫁給農夫,住在鄉下。 有一天,姊姊來拜訪妹妹,兩人好久不見,真有說不完的話。

姊姊炫耀著說:「還是城市舒服,房子又大又漂亮,到處都乾乾淨淨。吃的、穿的、用的,樣樣時髦又新鮮。」 妹妹很不服氣的說:「城裡雖然多采多姿,鄉下生活卻平靜踏實。而且,種田雖然辛苦,但只要有地,就不怕沒飯吃。像我,就從來不必擔心丈夫會突然丟了飯碗,或愛喝酒,甚至貪玩不回家。 因為他每天的工作都忙不完了,哪還有心思去想別的,自然就別無所求了。」

這時,妹妹的丈夫——帕夏躺在一旁的涼椅上,靜靜聽著姊妹倆的對話,心想:「是啊!說的沒錯,可惜漏了一件事:如果我能擁有一塊自己的田地,就不會這麼窮,到那個時候,我才是真正的別無所求。」

帕夏的隔壁,住著一位女地主,她原本和大家處得很好﹔可是當她嫁給一位精打細算的男士以後,問題就出現了。那位男士不斷找鄰居們的麻煩,每當鄰人的牛跑到他的田裡,他就罰錢。本來就沒什麼錢的帕夏因此付了不少錢,叫苦連天。

有一天,聽說女地主決定要把田賣了,附近的鄰居都爭相買地,看得帕夏真是又嫉妒又心急。於是和妻子一起商量,向姊夫借了一些錢,又讓大兒子去做工,再加上手上的一點現金,這樣東拼西湊的正好夠買四十畝好田地!
帕夏心滿意足了。在自己的田地上,耕種起來特別有勁兒:田裡的收成也非常好,一年不到,他就把所欠的錢全部還清。現在的他,可稱得上是個快樂的地主了!

只有一件事讓帕夏很不高興。那就是鄰居的牛,老是跑到他的田裡來,把田踩的亂七八糟,還吃他辛苦種好的麥穗。帕夏幾次去請他們把自己的牛栓好都沒有用﹔他們總說忘記,其實就是太懶了。帕夏實在忍無可忍,就到法院去告他,鄰居雖然賠錢了事,卻也從此懷恨在心。有一天,帕夏發現田裡的樹被砍倒了,顯然是有人惡意作弄。
他真是氣瘋了,立刻控告鄰居,可是因為沒有證據,鄰居被判無罪,帕夏很不服氣,又去找鄉長理論,吵來吵去弄得大家看到他就煩。帕夏成了村裡最不受歡迎的人。

這天傍晚,來了一個到處打工的農夫,帕夏親切的招待他到家裡一起吃晚餐,農夫說:「我剛從瓦格蘭過來,那兒的地又多又肥,每個村民至少都可分到二十五畝地,如果有錢還可以多買。我的一些同鄉到那裡定居後,全都發財了。」帕夏聽得好心動啊!他想:「如果那裡真的這麼好,我何必傻傻的苦守在這不愉快的地方呢?」
秋收之後,帕夏就親自去了一趟瓦格蘭。他發現,每一件事都和那農夫所說的一樣。回家後,帕夏迫不及待的賣掉一切,全家搬到瓦格蘭去。

到了瓦格蘭,村民們都很和氣,鄉長慷慨的分給他們一百二十五畝地(因為他們家有五口人)。帕夏轉眼間得到的土地比過去大了三倍。他興高采烈的忙著僱請人手,增添牲口,把新土地整頓得欣欣向榮。
但是,很快的,帕夏又不滿意了。因為當初分給他的土地並沒有連在一起,耕種起來很不方便﹔收割的時候,還要雇車來回運送,花費很大。於是,帕夏就想跟鄰居一樣,自己花錢買一整塊地,做更大的地主。
剛好有一個農夫急需用錢,想把自己的一千三百畝地賣掉,出價一千五百盧布。帕夏正打算要買下來,在路上遇到一個商人,就很自然的閒聊起來。

商人說:「我剛從百虛崗過來,那裡的人真大方。他們的地多得讓你一年也走不完﹔我只花了一千盧布,就買到一萬二千畝最肥沃的土地。」帕夏問:「怎麼買呢?」商人說:「我用一百盧布買了一些絲綢、茶葉和酒,送給他們,那些頭腦簡單的鄉下人就什麼都答應了!」

帕夏聽了好興奮,恨不得能馬上就去看看。於是他把家裡的事全交給妻子,買了許多禮物,帶著一個僕人,就直奔百虛崗。來百虛崗,果然就像商人說的﹔大家生活悠閒安逸,根本不用耕種。他們不吃麵包,家家養著許多牲口,河邊野生的嫩草,就足夠他們把牛、羊、馬都養得肥肥壯壯。帕夏接受村民的邀請,走進一座帳棚,坐在純絲的地毯和靠墊上,學著他們大口啃羊排、吃乳酪,痛快的喝馬奶酒,還吹笛奏樂,玩得好開心。

帕夏把禮物拿出來分贈村民,大家都歡歡喜喜的接受了。有人問帕夏:「你送我們這麼多東西,不知我們該怎麼回報你?」帕夏馬上直截了當的說:「我很喜歡這裡又大又好的土地,希望你們可以分一點給我。」村人就紛紛商量起來。

說著,一位頭戴著狐皮帽子的老人走進來,原來他就是村長。他一進來,大家就安靜了,帕夏趕快送上老早就準備好的最棒的禮物,再度表明自己的心意。村長聽完,笑了起來。
村長說:「我們這裡的土地多得是,你要多少都可以。」
帕夏趕緊問:「價錢怎麼算呢?」
「一天,一千盧布。」

「這是什麼意思?那究竟是多少地?」帕夏想不通。
村長解釋說:「就是說,你花一千盧布在一天之內,你能走多少土地,那些土地就全是你的。」
帕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「這可能是好大好大的一片地呢!」村長笑著回答:「不錯,但是有一個條件:你必須在天黑前回到出發時的地方,否則錢和地都要歸我。」
帕夏聽了好高興,就決定明天一早,立刻出發。

帕夏整晚翻來覆去,不停的想著,在這樣風和日麗的夏天裡,一天至少可以走三十五哩路。那麼,這樣圍起來的一片地,可以養多少牲口啊!還可以把一部份田租給別人呢。想著,想著,就更睡不著了!……
天快亮時,帕夏終於睏得闔上眼睛。迷糊之間,他聽見有人在帳棚外竊竊私語,出去一看,只見村長正坐在帳棚前哈哈大笑。

帕夏正想去問他在笑什麼,咦!村長怎麼變成那商人了呢?
「你幾時來的?」帕夏正想問,還沒來得及開口,商人突然又變成那個瓦格蘭來的農夫!接著,帕夏看見地上躺著一個衣衫破爛,光著兩腳的死人,他走近一看,天啊!那個死人竟然是自己!帕夏嚇醒了,才發現原來是場惡夢。
由不得他再細想,帕夏急著叫醒僕人和村民,「快起來吧,天馬上亮了,我們準備出發了!」
所有的人都跟著村長來到一座小山丘上,村長用手往山下一比:「從這裡看得到的土地,全是我們的,請你隨意走吧!」然後摘下頭上的狐皮帽放在地上,當做出發點。

「天黑時,請回到這裡來,我們等著你。」帕夏把一千盧布放進帽子裡,天一亮就頭也不回的拉著僕人衝出去了。
太陽越昇越高,看來是吃早飯的時候了,帕夏盤算著,一塊土地要轉四個彎,現在應該是轉第一個彎的時候了,可是「從這裡往前看,那兒的地更肥沃,我還是再多走一點吧!」

走啊走,汗水溼透了他的衣服,他回頭望著小山丘,現在看起來只像個小螞蟻,終於他決定轉第一個彎了。
天氣越來越熱,帕夏覺得好累,但是帕夏一直唸著:「受苦一時,享福一生」,他強忍著疲倦,不停的像前走,好不容易又轉了一個彎。繼續走啊走,他得意的想,我給自己走出了好大一片地呀!
可是,當陽光漸漸弱下來,他才猛一下驚覺自己實在走的太遠了。

如果現在不馬上折回並加快腳步,肯定是回不去的。眼看光線漸暗,帕夏不禁擔心起來……
帕夏開始跑起來,小山丘看起來卻還是好遠,而帕夏已經累得快沒力氣了。他的雙腳又痛又抖,漸漸不聽使喚。「我絕不能停下來,不然一切都完了!」他硬撐著快要崩潰的疼痛,拚命的放腿直奔,把身上所有能丟棄的東西都丟了:外套、帽子、水壺、甚至鞋子。帕夏覺得頭昏沉沉的,口乾舌躁,心臟好像要爆炸。太陽,卻毫不留情的貼近地面。啊!小山丘到了!可是……太陽也下山了。

帕夏絕望的想:「完了!一切都完了!」
忽然,他聽見山上的村民都在呼喊他,為他加油,因為他們在山上還看得見太陽,帕夏鼓起最後一絲力氣向山 上全力狂奔。帕夏汗如雨下,心怦怦的跳著。第一次,帕夏想到死亡的恐懼。
「我實在太貪心了,如果沒有生命,再多的土地,不能活著享受又有什麼意義呢!」
可是現在他已經停不下來了,突然,帕夏眼前閃過那個夢,那個死人……啊!他終於跑到了。
帕夏撲向地面趴了下來,雙手正好緊緊抓住那頂帽子。

「恭喜啊!這片土地全是你的了。」村長高興的宣佈。可是帕夏再也聽不見,他死了!
百虛崗的人都震驚的說不出話來。最後,帕夏的僕人靜靜的拿起鏟子,挖了一個墓穴,把主人埋葬了﹔從頭到腳正好是六尺土地。


作者:托爾斯泰(俄國,1828年生)

小笑話: 綿羊剃毛之後為什麼會睡不著?因為牠失眠(失綿)

竹林

02.05.2020, 智慧的故事, by story.


離山科的驛路大約半公里遠的地方,有一片竹林。一天,一個樵夫在林中發現一具屍體。

《樵夫的話》

是我發現屍體的。我今天早上照常到後山去砍杉樹,經過竹林時,發現了那具屍體。

死人穿著藍色的衣服,頭戴京式烏紗帽,看來好像是個武士。

他躺在地上,胸部被刺了一刀。

死屍周圍的竹子落葉被血染成紅色。

哦!那時候傷口似乎已經乾了,血也早已不流了。傷口上還有一隻馬蠅,連我的腳步聲都沒聽見似的,緊緊的叮咬在那兒。

我沒有在屍體附近看見什麼刀子。

不過,在旁邊的杉樹底下有一條繩子,另外我還發現了一把梳子。

在屍體附近的,就只有這兩樣東西了。

屍體附近的草和落葉,被踐踏得亂七八槽。想必那名男子被殺之前,曾與人有過劇烈的打鬥吧。我不知道那人有沒有騎馬。因為平常馬走道路,離出事的地點,還隔著一片竹林呢!而且竹林很密,馬是進不去的

《老爺爺的話》

我的確在昨天見過死者。

嗯,大概是中午的時候吧!地點是從關山到山科的途中。那個男人牽著一匹馬,馬上坐著一個女人,往關出的方向走去。

女人長得什麼樣子?這點倒不清楚。因為她戴著斗笠,又有面紗垂著,所以看不清。

馬很高大,顏色有點像外國牧師的頭髮,那種紅紅黃黃的。

我記得男人帶著佩刀,背上背著弓箭。

那時候我還覺得這個人看起來好雄壯威武啊!真想不到他會落得這樣的下場。

人的生命實在太短促,太脆弱了啊!

唉!這該怎麼說呢?真是太可憐了啊!

《衙吏的話》

報告長官,昨天晚上天剛黑的時候,小人在粟田口的石橋上抓到一名強盜。

這個強盜名叫多襄丸。

我發現他的時候,他大概剛從馬上被摔下來,正在咿咿唔唔的呻吟著呢。我沒費什麼力氣就把他給制服了。

他帶了一把有凸花紋刀鞘的刀子,還有弓箭。就是小的呈上去的這些。用皮裏著的弓、漆黑的箭筒、鷹羽的戰箭總共十七枝——–這些應該是那個死去武士的東西吧!那麼,幹下殺人勾當的一定是這個多襄丸了。

對了,那匹把多襄丸摔下來的馬,正如您所脫,全身赤紅色,好像外國牧師的頭髮一樣。那畜牲大概有靈性,知道騎牠的人是殺害牠主人的兇手吧。牠把多襄丸摔下來之後,便跑到離石橋不遠的地方,拖著長長的韁繩,吃著路邊的狗尾草。

至於這個叫多襄丸的強盜,不僅在京都殺人搶劫,聽說還十分好色。

像去年在秋鳥部寺的賓頭盧的山後,有一個去拜佛的婦人被殺,據說就是多襄丸的勾當。

如果多襄丸是兇手,那個乘坐赤色馬的婦人又到哪裏去了?這點十分可疑。

《老婆婆的話》

鳴——-那死去的武士是我的女婿啊!

他並不是京都人,是若狹縣府的武士,名叫金澤武弘。

我的女兒名叫真砂,才十九歲。她雖然是個不讓鬚眉的倔強女人,可是除了武弘之外,沒有別的男人。

武弘昨天打算帶著我的女兒到若狹去。想不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。我可憐的女婿,性格溫和,照理應該不會遭到仇殺,沒想到卻死得這麼慘!

女婿死了,可是我的女兒到哪裏去了呢?請大人一定要找到我女兒的下落啊!那個該殺千刀的死強盜,不但把女婿給殺了,連女兒也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..

《多襄丸的話》

沒錯!殺掉那個男人的是我。

大丈夫做事,敢做敢當,我不會推託的。不過,我可沒殺那個女人。至於她去哪裏,我也不知道啊!

昨天中午,我遇見那對夫婦。

女人騎在馬上。當風吹高,早笠的面紗被掀開來,我忽然有種衝動,想把那個女人搶過來。

對我多襄丸而言,要殺一個人並不是難事。不過我如果要殺人,會用腰刀。不像你們大人,用權、用錢,也能把人給殺了。

嘻嘻!你們殺起人來,可比我俐落多了。

不過,假如能夠不殺人,便得到女人的話,那不是更美妙嗎?是的,我那時候的心情是希望能儘量不殺男人,而奪走那個女人。

在通往山科的驛路上做這件事,無論如何是辦不成的,所以我想盡辦法,把那對夫妻引進山裏。

我假裝成住在附近的農夫,和他們夫妻搭上話兒。我告訴男人,在竹林後面的山中有座古墳。我挖的時候,挖開古墳,乖乖!裏面有許多古鏡和寶劍,看樣子值不少錢。

我怕別人知道,把寶物悄悄埋在竹林裏,然後在附近等著,看看有沒有外地武士經過,打算把劍賣給武士。

我和他討價還價了半天,那個男人一聽價錢那麼便宜,就漸漸動了心。慾望這東西實在很可怕啊!不到半個時辰,那對夫婦就跟我一起,騎馬朝山路走過去。

我們來到竹林前,我說:

「寶物就埋在裏面,請進來看吧!」

男人的眼睛一亮,急急忙忙撥開竹枝朝裏走。

可是那個女人卻說:「我不下馬,我在這裏等。」她的考慮也沒錯,竹林密密實實,馬根本騎不進去。

這麼一來,正中我的下懷,於是我把女人單獨留在外面,和男人走進竹林。

走了大約五十公央,竹林不再那麼密,其間長著幾棵杉樹。我一想,這裏實在太適合了。我一邊推開竹子,一邊煞有介事的撒謊說:「寶物就埋在杉樹底下。」

男聽了,拼命的朝長著杉樹的空地走過去。

我趁他走在前面的時候,冷不防把對方按倒在地上。那男人不愧為佩力武士,力氣也相當大。可是由於無意中被突襲,三兩下就被我用繩子給綁在杉樹底下。

繩子嗎?繩子是咱們盜賊的恩物,保不準什麼時候要翻牆啊,還是綁東西什麼的,所以會隨身攜帶。

為了使他不出聲,我抓起一把竹子的落葉塞進那人嘴吧,一切就大功告成了。

當我把男人收拾好之後,跑到女人那邊,假裝很急的說:「你的男人好像忽然得了急病,倒在地上不能動。你快跟我去看看吧!」

女人果然中計,她摘下早笠跟著我走進竹林。

當她看見丈夫被綁在杉樹下時,大叫一聲,然後從懷中掏出一把雪亮的匕首。她那種兇狠的模樣,好像打算一刀刺進我的胸膛。不過,我到底是大盜多襄丸,好歹不拔大刀就把匕首給打落了。無論多麼性烈的女人,沒有武器,也就只好任人擺佈了。

得手之後,我不理會哭泣的女人,站起身想走。這時,女人忽然拉住我的手,發瘋似的摟住我喊道:

「是你死,還是他死?總之你們之間一定要死一個。讓兩個男人看見我受污辱,那簡直比叫我死還難受!」

「我要嫁給那個留下來的男人!」

忽然,我湧起要殺掉那個男人的念頭。當我和女人的眼光相遇的一瞬間,我發現女人的眼睛好像燃燒似的,那麼明亮。

我心想:就算是給雷劈死,也要娶她做老婆。————我心裏只有這個念頭。

你說我卑鄙嗎?其實我如果只有色卻,大可以踢倒女人,逃之夭夭。若是那樣,男人也就不必死了。

在昏暗的竹林中,我凝視著女人興奮的面容,下定決心,不殺那男人,絕不離開即使要殺那個男人,我也不想用卑鄙的手段。我把他的繩子解開,叫他拔刀。男人變了臉色,拔出大刀朝我撲來。

這場打鬥實在激烈,總之我的大刀是在第二十三回合時才刺進他的胸膛。普天之下能跟我多襄丸對抗二十回合以上的,恐怕只有這位武士了吧!我實在滿敬佩他的。

等男人倒下去之後,我回頭想找那個女人,這才發現她已不知到哪裏去了。我到處尋找,可是在落下的竹葉上,看不出什麼痕跡。耳邊只斷斷續續傳來男人斷氣前微弱的喘息。

「或許她跑到驛路上求救去了。」

我這麼想著,便奪下男人的弓箭,鑽出竹林,跑到原來的大路。只見馬兒還在路邊安詳的吃草,四周不見女人的蹤影。後來發生的事,你們都知道,我也不必重複啦!總之,事實就是這樣。

《真砂的話》

我就是那個被強盜淩辱的女人。

那天強盜把我淩辱過後,一面望著我家相公,一面露出嘲弄的微笑。相公是多麼不甘心哪。他拼命的掙扎,可是不管他怎麼掙扎,只是使繩子更加深深的陷入他的肌肉。

我哭泣著朝相公爬去,但那個強盜把我踢倒在地上。就在這時,我發現相公的眼睛中投射出難以形容的光芒,這種光芒令我不禁混身打起冷顫。一句話也不能說的相公,用眼光表達出他內心的話語;他眼中閃現的不是憤怒,也不是悲傷,竟然是輕蔑和鄙視。

我被相公的眼光擊中,心口一陣抽搐,不覺昏了過去。

當我醒過來時,強盜已不知去向,竹林中只剩下相公和我。我好不容易撐起身子,注視著相公的臉。他的眼光和剛才一樣。冷冷的目光下,露出憎恨的神色。我又羞,又悲,又憤怒,真不知怎麼形容才好。

我搖搖晃晃走近相公身邊。

「事情既然已經到了這種地步,我再也不能和您一起過日子了。我決心一死,可是請您和我一起死吧!因為您看到我的恥辱,不能留您一個人生活在妻子受辱的恥辱中。」

我撿起掉落地上的匕首。

相公仍然十分厭惡的望著我。我一面壓抑著破碎的心,一面再一次這樣告訴他:

「我將結束您的生命。請原諒我。」然後,在這時,我再一次昏了過去。

醒來時,相公已經斷氣。夕陽從竹林上空照射在他蒼白的臉上。我哭著解開死屍的繩子。

昏昏沈沈中,我不知該往哪兒去。

走著走著,不知不覺來到清水寺。其間我好幾次想用小刀刺進自己的胸膛,可是我沒有勇氣。我是一個不祥而且懦弱的女人,雖然我告訴相公決心一死,可是我試了許多方法,都沒有成功。像現在這樣苟且的活在世上,恐怕連觀音菩薩都會瞧不起我吧!

殺死親夫,被強盜凌辱的我,究竟該怎麼辦才好?

《鬼魂的話》

我是那個被殺的武士,現在透過靈媒告訴你們我被殺的真實經過。

那天強盜淩辱了我的妻子之後,還坐在那裏安慰著她。我無法開口,身子也不能動,可是我三番兩次向妻子使眼色,我想告訴她:「強盜的話怎麼能聽呢!」

但妻子沮喪的坐在竹葉上,凝視著自己的膝蓋。看樣子,她的確是在聽強盜說話呢!我不由得嫉妒得混身發抖。

強盜對妻子說:

「你既然失了身,怎麼能再和他住在一起?與其被他一輩子瞧不起,倒不如當我的老婆。我是因為愛你,才幹了這種無法無天的事。」

經強盜這麼一說,妻子出神的抬起頭。

我從來沒看過妻子,在被人綑著的丈夫面前,如何回答強盜的引誘?雖然現在我的靈魂在九泉之下飄浮著,可是只要一想到妻子的回答,仍然忍不住燃起嫉妒之火。

妻子說:

「那麼,隨便你帶我去哪裏吧!」

這就是我心愛的妻子嗎?

她的罪孽還不只這些。當她被強盜拉著手,快要走出竹林時,忽然回過頭,臉色蒼白的指著我說:

「請你把他殺了吧!留他在世上,我就不能和你在一起。」

妻子發瘋似的連續喊了好幾次。

「殺了他!殺了他!」

這句話像一陣狂風,把我吹進黑暗的深淵。若不是這樣,我也不會連在地府都死不暝目吧。

強盜愣在那兒。妻子一面叫著:

「殺了他!」一面拉住強盜的手腕。

強盜盯著妻子,沈默不語。忽然,他抬起腳,把妻子踢倒在地上。他抱著雙手,看著我說:

「你想怎麼打發這個女人?是殺還是不殺呢?你只要點點頭就行了。」

為了這句話,我決定原諒強盜的惡行。妻子在這一瞬間大叫一聲,跑進竹林,強盜也跟著撲了進去。我看著這一切,覺得好像是做了一場夢。

強盜沒有抓住妻子。他走回來撿起地上的大刀和弓箭,同時把我的繩子割斷。

「女人是禍水,這話真是不假啊!」

我記得他走出竹林時,這樣自言自語著。

他走了之後,四周一片寂靜。不,好像有人在哭泣,是誰在哭呢?仔細一聽,那哭泣的人不正是自己嗎?

我好不容易從杉樹底下撐起疲憊的身體。面前有一把妻子丟下的匕首,還閃閃發生。

我拿起匕首,心一橫,將它戳進自己的胸膛。彷彿有血湧上來,但一點也不痛。當胸口冷起來時,四周變得更寂靜。

這出陰的竹林裏,連隻小鳥都不會飛進來。杉樹頂端一片青天。漸漸的天變得昏暗起來,杉樹、竹林,什麼都看不見了。我倒在地上,被濃濃的寂靜包圍著。

這時有人悄悄走近我的身邊。我努力想看清那人是誰。就在這時,那人拔出了我身上的小刀。

一股血氣湧上來,我就永遠沈入黑暗的地府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原著者 芥川也之介 日本著名小說家,也是大正時代文壇的代表性人物

http://cgelh.csu.edu.tw:88/plan/97happytolearn/7.pdf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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